「meme」這個詞從哪來？

今天說到 meme，我們想到的是一張配了字的圖、一個反應 GIF、一張用來代替打字的貼圖。中文學術上把它譯作「模因」，台灣則常譯「迷因」，網路上也常直接叫「梗」。但這個詞比網路還老，而且不是哪位網友發明的——它出自一位演化生物學家之手，他需要替一樣還沒有名字的東西取個名字。

一本講基因的書裡造出來的詞

1976 年，牛津大學的動物學家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出版了《自私的基因》。書的大部分內容講生物學，核心觀點是：從基因的角度看演化最說得通。基因是一段段資訊，一代代被複製下去，複製得最好的那些版本會越來越多。

在全書最後一章、第 11 章裡，道金斯問了一個更大的問題：世界上只有基因是這樣運作的嗎？他把目光投向人類文化。一段旋律、一句口頭禪、一種時尚、一種蓋拱門的方法，都是靠模仿在人與人之間傳下去的。它們被複製，在傳的過程中一點點走樣，有的越傳越廣，有的慢慢消失。

這和基因是同一個模式，只是快得多，也用不著任何化學物質。道金斯想替它取個名字——用他的話說，一個「文化傳遞的單位，或者說模仿的單位」。

這個詞是怎麼拼出來的

他從希臘語著手。mīmēma 的意思是「被模仿的東西」，和英語裡的 mime（默劇）、mimic（模仿）同一個字根。這樣得到了 mimeme。但他想要一個像 gene 那樣的單音節詞，於是把它砍短，成了 meme。

他還補充說，這個詞也可以讓人聯想到 memory（記憶），或是法語裡的 même（「相同」）。他甚至交代了唸法：要和 cream 押韻。所以既不唸「么么」，也不唸「門」，而是一個音節的「米姆」。

什麼樣的東西算 meme？

道金斯的重點不在於好笑，而在於：有些想法的行為方式有點像活的東西——

• 會被複製。 你聽到一句話，跟著說；別人聽你說，又跟著說。
• 複製得不完美。 人會聽錯、縮短、改編、誇大，於是每一份拷貝都和上一份有點不一樣。
• 有的版本會勝出。 人的注意力就那麼多。更好記、更好玩、更想轉給別人的版本傳開了，其餘的慢慢消失。

複製、變化、競爭——三樣齊了就夠。照這個定義，一個笑話、一個舞步、一種摺紙飛機的方法都是 meme，一張貼圖當然也是。

並不是全新的想法

道金斯從沒說過自己是第一個這麼想的人。早在 1880 年，生物學家湯瑪斯·赫胥黎就寫過：生存競爭在思想領域和物質世界裡同樣存在。

甚至還有一個長得出奇相似的更早的詞。1904 年，德國生物學家理查·塞蒙（Richard Semon）出版了《Die Mneme》（英譯本 1924 年出版），用 mneme 指經驗在記憶裡留下的痕跡。那是另一回事，但兩者的相似常被人提起。道金斯的貢獻在於把它和基因做了類比，並取了一個短小好記、方便傳播的名字——恰如其分地，這個詞隨後就像 meme 一樣傳開了。

從一個科學概念到網路

此後很多年，meme 主要待在科學和哲學圈裡。一個叫「模因學」（memetics）的小學科想把它發展成正式的理論：《模因學期刊》（Journal of Memetics）從 1997 年辦到 2005 年，心理學家蘇珊·布萊克摩爾在 1999 年出版了《The Meme Machine》。

把它帶上網路的，是一位律師。1990 年，麥克·高德溫（Mike Godwin）注意到，Usenet（早期網路上的討論區）裡的爭論吵得越久，就越容易有人被比作希特勒或納粹。於是他提出了一條自己的「法則」，也就是後來的高德溫法則，並稱之為一次模因學實驗。1994 年 10 月，他在《連線》雜誌發表文章〈Meme, Counter-meme〉談這件事。

到了網路上，這個詞算是找到了真正的家。早期網路文化正是由道金斯描述的那種東西構成：笑話、圖片、句子，從一個論壇被複製到另一個論壇，一路走樣。接下來的這些年裡，meme 漸漸主要指在網路上瘋傳的搞笑圖片和影片。道金斯本人後來說，網路迷因是對他原意的一次「劫持」——而這次劫持恰好證明了他的觀點：這個詞在被複製的過程中變了樣，正是一個 meme 該有的樣子。

那麼，meme 到底是什麼？

照道金斯的意思：凡是能從一個人的腦袋複製到另一個人的腦袋裡、傳著傳著會變一點、只要有人繼續往下傳就能活下去的東西，都是 meme。一張配字貓圖是一種，一句口頭禪、一段舞蹈、一首你怎麼也甩不掉的洗腦旋律也是——還有你轉傳給朋友的每一張貼圖。

本系列下一篇：在網路出現之前，梗長什麼樣？從二戰時期畫滿牆頭的一張卡通臉，到靠影印機在辦公室裡流傳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