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F 的一生 · StickerVibe

上一篇结在一条技术线索上：几乎每一个早期的病毒式梗，都是以 GIF 的形式流动的。这不是巧合。有大约十五年，GIF 是把会动的东西放上网页的唯一办法——而在这早已不再成立之后很久，它仍旧是梗赖以成形的那个格式。下面就讲，一个为 1987 年而造的文件，是怎么成了互联网「反应」的母语的。

为慢速调制解调器而生

GIF——图形交换格式（Graphics Interchange Format）——由在线服务 CompuServe 于 1987 年 6 月 15 日发布，主导这项工作的是一位名叫 Steve Wilhite 的程序员。它要解决的问题很平常：怎样把一张彩色图片，顺着一根电话线，发给用着各式各样电脑的人，还不至于耗上一下午。答案是一个紧凑的格式，用了一种无损压缩方案（LZW）和一块最多 256 色的调色板——少到能把文件压得很小，又够画出一个干净的 logo、一幅卡通或一张示意图。

那块调色板就是 GIF 的全部性格。喂给它一张照片，它只好把几乎每一种颜色都扔掉；喂给它一幅只有寥寥几色的平涂画，它几乎完美。几十年后，这笔交易依然如此——也正因如此，这个格式最擅长的是贴纸和简单动画，而不是照片。

一格格色卡组成的网格，下方写着大大的「≤ 256」，旁边一枚黄色圆形「+」徽章，再旁边是一块棋盘格方块，上面有个粉色圆圈。 — GIF 的两个决定性特征：一块最多 256 色、又小又固定的调色板（画平涂极好，画照片很差），以及——1989 年才加上的——透明背景，这个小把戏让一张贴纸能落在任何一个聊天气泡上。

学会动的那个版本

1987 年的 GIF 只装得下一张静止图片。两年后，1989 年，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更新来了：GIF89a。它加了两个功能，把一个图片格式变成了会动的格式。第一个是透明——一个像素可以被标成「显示我背后的东西」，正是这个，让一张圆脸能落在彩色背景上，而不带着一圈白框。第二个，也更有名，是动画：一个 GIF 现在能装下好几帧，每一帧旁边写着一个延时，于是程序就能像翻一本小小的手翻书那样把它们翻过去。

关键在于，GIF89a 还允许应用程序扩展块（application extension blocks）——一小袋一小袋额外的指令，特定程序能读、其他程序可以忽略。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功能，孕育了「循环」。

它为什么会永远循环

一个 GIF89a 能存下多帧，但 1989 年的规范里，没有一条说清最后一帧之后该发生什么。停下？重头再来？有那么几年，各家做法不一。然后，在 1995 年，Netscape——当年占统治地位的网页浏览器——定义了一个它自己的小小应用扩展，那个「NETSCAPE2.0」块，用来告诉浏览器把动画重复多少次，其中就包括永远重复这个选项。

就这么一条约定，成了直到今天 GIF 仍会循环的原因。这段历史具体到了这种程度：你至今还能在文件里找到它——我们自己的工具，就是靠嗅探那个「NETSCAPE2.0」标记，来分辨一个 GIF 是动画还是静止的。1995 年在一个浏览器内部做出的一个决定，至今仍是你那张反应 GIF 停不下来的原因。

四帧画面，一个彩色小球停在不同高度，每帧左上角有个小圆徽章，从 1 编号到 4；一条弯箭头从第 4 帧绕回第 1 帧，箭头上有个黄色胶囊标签，画着无穷符号「∞」。 — GIF 为什么会循环：它把那寥寥几帧放完，然后跳回第一帧，重头再来。是 Netscape 1995 年的那个扩展，让「重头再来」变成了「永远」。

「反应」的母语

给人们一个又短、又静、会循环、又好做的格式，他们就会拿它来表达反应。整个 2000 年代和 2010 年代，反应 GIF——两秒钟的一张翻白眼的脸、一个名人点头、一个卡通人物转身走开——长成了自成一体的一门语言，尤其是在那些能用一张会动的图、而不是文字来回复的博客平台和论坛上。它是讲纸上梗的那一篇里那种打字式反应「复印传说」（xeroxlore）的直系后代，只不过现在，反应会动了。

到 2010 年代中期，这个格式已经核心到，各大平台把 GIF 键盘直接做进了聊天框（像 Giphy 和 Tenor 这样的搜索服务，都起于 2010 年代初，存在的意义正是为此），一个标着「GIF」的按钮，成了照片按钮旁边的标配。一个有趣的脚注：那些「GIF」里，很多早已根本不是 GIF 文件了——为了省带宽，平台悄悄把它们当成小视频来发送。这个词，活得比这个格式还久。

读「jif」还是「gif」？

任何一部 GIF 的历史都躲不开这场争论：读硬音 G，像「gift」那样，还是读软音，像「jif」那样？Steve Wilhite 的态度毫不含糊——他要的就是**「jif」**，甚至开玩笑说「choosy developers choose GIF」（挑剔的开发者都选 GIF），这是在戏仿一句花生酱广告词。2013 年，他在台上领取 Webby 终身成就奖时，又把这话说了一遍。硬音 G 那一派当时不为所动，如今依然不为所动。大多数词典现在干脆两个都列上，然后退到一边。我们也照做。

过时，又不朽

按任何技术标准，GIF 早该在多年前就淡出了：256 色、文件臃肿、没有声音，在每一条战线上都被现代视频打败。可它却无处不在，因为它最后编码进去的，是比像素更耐久的东西——「一个反应，最好用一段又短、又静、无尽重复的循环来投递」这个想法。格式过时了；本能永存。

GIF 给了梗一副会动的身体。它仍旧做不到的，是承载一种玩笑的格式——一个可复用的版式，你能把任何一句妙语倒进去。那样东西在 2000 年代中期到来，化作一张猫照片上、一行白色的粗体大写字母。

本系列下一篇：图片宏、LOLcats 和暴漫——梗有了语法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