梗图时代：图片宏、LOLcats 和暴漫

上一篇跟着那个给了梗一副会动身体的格式走了一趟。这一篇讲的是它们有了语法的那一刻——一套关于「一个梗怎么搭起来」的规则，流传得够广，广到谁都能在一分钟里拼出一个。大约在 2005 到 2012 年之间，三股彼此重叠的浪潮把这件事做成了：图片宏、LOLcat，还有暴漫。

那个变成语言的版式

所谓图片宏（image macro），无非就是一张图配上盖在上面的字，几乎总是粗体，几乎总是白字黑描边，几乎总是顶上一行、底下一行。这个名字来自 2000 年代初的 Something Awful 论坛，在那儿，「宏」（macro）本是一个快捷方式，用来把一张现成图片贴进帖子里；后来这种「图配字」的用法把这个名字留了下来。

字体是这套语法的一部分。那种又重又挤的字体叫 Impact，由 Geoffrey Lee 在 1965 年设计——而让它成了那个梗字体的，是这样一段历史的偶然：它被随 Windows 附带了几十年，所以它早就装在几乎每个人的电脑上了。白色填充、黑色描边、上一行下一行：这个格式固定到，你在读到哪怕一个字之前，就已经把这个版式读成了「这是个玩笑」。

一张图片宏版式的示意图：正中是一幅简单的山和太阳的图，「TOP TEXT」和「BOTTOM TEXT」用描边的粗体大写字母写着，各有一条线连到黄色徽章「1」和「2」；右边是三张歪斜的小副本，粉、蓝、黄三色，版式相同，中间各是不同的图形。 — 一张图看懂这套语法。定死字体（Impact 粗体，白字黑描边），定死版式，把铺垫（1）放上头、笑点（2）放下头——剩下唯一要你去想的，就只有那几句话。

I can has cheezburger?

把图片宏带向整个互联网的那股浪潮，长着胡须。大约在 2005 年，4chan 上的用户开始在周六贴配着傻里傻气字幕的猫照片——「Caturday」（喵星期六）。这些字幕长出了自己那套支离破碎、奶声奶气的语法，叫「lolspeak」：I can has cheezburger?、im in ur base、invisible bike。

2007 年 1 月，一位名叫 Eric Nakagawa 的软件开发者和他的合作者 Kari Unebasami，把这样一只猫——配着「I Can Has Cheezburger?」的字幕——放上了一个同名的简陋网站。它一炮而红，随后成了一门生意：一整套由用户投稿配字的网站网络。LOLcats 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拿过图片宏的语法，把笔交到了每个人手里。你不必再靠老一套去搞笑；你只需要一只猫，和这个格式。

劝告动物，与模板的法则

接着，这个格式开始分化。劝告动物（advice animals）是一类图片宏，围绕一个放在色轮背景上的单个角色搭建，而每一个都自带一套僵硬的公式。Advice Dog（劝告狗）给出（糟糕的）建议；Courage Wolf（勇气狼）吼出鸡汤；Socially Awkward Penguin（社恐企鹅）讲尴尬故事；再往后，2012 年前后的 Bad Luck Brian（倒霉布莱恩）专收各种霉运。角色告诉你这是哪一类玩笑；具体内容由你来填。

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一个梗不再是一张图——它成了一个带规则的模板，一台造玩笑的小小机器。一批网站冒出来把它工业化：梗图生成器——你挑一个模板，打上两行字，几秒钟就拿到一张做好的梗图。前几篇里那三步——复制、改动、筛选——现在有了一座工厂。

一群脸谱：暴漫

在图片宏一旁，来了一套不同却相关的语法：暴漫（rage comic）。大约从 2007 到 2008 年在 4chan 起步，又在 reddit 上炸开（那个板块的名字，是一串在键盘上乱砸出来的、怒吼一般的字母），它们是些粗糙、故意画得很丑的 MS 画图连环画，由一群可复用的脸谱搭成——一个暴怒的人吼出一排字母、一张摇摇晃晃的咧嘴笑、一双空洞眼睛的「forever alone」（永远孤单）、一张过分镇定的「poker face」（扑克脸）。格子是用完就扔的；脸才是重点。你不去画新角色，而是复用那些共享的——正如讲纸上梗的那一篇里，士兵们复用 Kilroy 那样。

暴漫把这套语法里「角色班底」的那一半摆到了明面上。在图片宏和暴漫之间，一个梗现在同时拥有了一门语言所需的两样东西：一套格式（它怎么排布）和一套词汇（你拿来搭建的那些模板和脸谱）。

一张没有文字的四格漫画，几张简单的圆脸——面无表情的黄脸、惊讶的蓝脸、坏笑的绿脸，还有一张粉色的暴怒脸：轮廓带尖刺、眉毛倒竖、咬紧牙关。 — 暴漫的点子：留住一小套脸，再把它们粗糙地重画进任何情境里。这些脸是我们自己的通用替身；那些出名的脸是有版权的。

为什么「语法」这个词用得对

在这个时代之前，走红要靠运气：对的片段、对的转发、对的论坛。在它之后，做一个梗更接近写一个句子。这里有词性——顶部文字、底部文字、这张脸、那个模板——以及把它们组合起来的规则，而一旦这些规则成了常识，入门的门槛基本上就消失了。上百万个这辈子都不会去做一个跳舞婴儿动画的人，能够、也真的会在午饭前做出一张说得过去的 LOLcat。

这就是「梗有了语法」的意思——它也为这段历史的最后一幕搭好了台。因为下一样被塞进那套又小、又固定、可无尽复用的词汇里的东西，压根不是一种玩笑格式。是情绪本身，画在十二像素见方的格子里。

梗已经学会复用一小群脸谱来承载一种情绪。几乎在同一时间，在世界的另一边，电话公司正有意地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打造一套固定的、小小的、意在能钻进任何一条消息里的小脸。它们后来被叫作 emoji。

本系列下一篇：Emoji 是怎么诞生的——从一部日本手机上 12×12 的格子，到你手里的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