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病毒式」传播的网络梗

上一篇给我们留下了一个词——「网络梗」——和一张为复制而生的网络。缺的还是梗本身：具体、犯傻，而且被复制得如此之广，连没听过这个词的人也一眼认得。大约在 1996 到 2001 年之间，来了三个。没有一个是照片或口号。其中一个，还会跳舞。

在网页还播不了视频的年代

现在很难想象了，但在 1990 年代中期，一张网页连显示一张会动的图都勉强，更别提播放一段视频。于是最早的病毒式梗，走的是前面某一篇里那些连锁信一样的路子：靠电子邮件，一个收件箱转发到下一个收件箱。

一炮而红的是 跳舞婴儿（Dancing Baby）——一个胖乎乎、穿着尿布、跳着恰恰的 3D 小娃娃。它 1996 年问世时并不是个玩笑，而是一段示例动画：随 Character Studio 附带的一个演示文件——那是 3D 软件 3D Studio Max 的一个插件——做出来是为了炫耀这个工具的运动功能（原始角色的作者记为 Michael Girard 和 Robert Lurye）。一位名叫 John Woodell 的开发者把这段演示转成了可以分享的短片，于是它一跃跳出软件世界，跳进了上百万个收件箱。到 1998 年，它已经红到登上黄金档电视剧 Ally McBeal（《甜心俏佳人》）——大致就是一个网络原生梗头一回完全跨进主流文化的那一刻。

留意它的形状：一样东西为某个狭窄的目的而造，被复制、被挪作他用、被传下去，直到它的含义和作者本来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了。这就是前几篇里那三步，只是现在以电子邮件的速度在跑。

一张塞满仓鼠的网页

下一个压根不需要电子邮件——它就活在一张网页上。1998 年 8 月，一位加拿大艺术系学生 Deidre LaCarte 在免费主机 GeoCities 上做了一张网页，起因是她和妹妹还有一个朋友之间的友好比赛：看谁能招来最多的网页流量。她的参赛作品是 仓鼠舞（Hampster Dance）：一排又一排会动的小啮齿动物 GIF，随着一段循环、加速过的九秒音乐一扭一踢地蹦（那是迪士尼《罗宾汉》里「Whistle Stop」的一段采样）。

它安安静静躺了好几个月，然后在 1999 年爆了——几十万次访问、衍生网页、T 恤，甚至还出了一张搞怪单曲。仓鼠舞证明了网页本身就能是那个梗：不是一个你转发的文件，而是一个你把人往那儿领的地方，它靠链接、而不是附件来自我复制。（故意把 hamster 拼成「hampster」是这份趣味的一部分——就像后来 LOLcats 那种别扭的拼写一样，也是它为什么让人觉得像个圈内玩笑。）

All your base

第三个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1989 年的一款街机射击游戏 Zero Wing，由日本工作室 Toaplan 制作。1991 年它被移植到世嘉 Mega Drive 上时，有人加了一段开场过场动画，配上一段仓促、几乎是词不成句的英文翻译。反派宣告：「All your base are belong to us.」别处还有：「Somebody set up us the bomb」，以及「You have no chance to survive make your time」。

有那么几年，它只是玩家之间私下流传的一个新鲜玩意儿。后来大约在 2000 到 2001 年，论坛——其中以 Something Awful 为首——把它搞成了一场彻底的现象级狂欢：几百张梗图把这句话贴到路牌、麦片盒和广告牌上，还有一段配着混音、被疯狂转发的 Flash 动画。「All your base」是这段历史里的一座里程碑，因为它是可参与的：这个梗不是一张图，而是一个模板——一句话，人们把它套到上千张新图上。这正是还未到来的梗图时代的直系祖先。

为什么这几个是第一批「病毒式」

连锁信和复印传说（xeroxlore）此前也触达过很多人，只是慢。这里新鲜的是触达外加速度、再外加触达：电子邮件和早期网页能在几周之内，把一样会动、会响的东西送到上百万个陌生人面前，而且——这一点最要紧——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做出并再分享自己的版本。跳舞婴儿证明了一个梗可以是一段视频；仓鼠舞证明了它可以是一个地方；「All your base」证明了它可以是一个谁都能往里填的模板。

它们还共享着一条把故事这整段中程串起来的技术线索：几乎全都是以 GIF 的形式流动的——这个不起眼的小小图像格式，能装下几帧动画，并且永远循环下去。它在梗的一生里是个太重要的角色，值得单开一篇来讲。

这几个梗，都是以几帧画面的循环活着、动着——正是这个格式，在网页上其他一切都还是静止图片的时候，让网页动画成为可能。要看懂随后出现的那些梗，你得先看懂这个格式。

本系列下一篇：GIF 的一生——它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循环，以及一个 1980 年代的文件格式，怎么成了互联网「反应」的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