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纸故事 · 第 2 部分 · 1990 – 2000s
「网络梗」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
一位厌烦了偷懒式争论的律师,在 1990 年有意造出了一条定律——把它当成一场关于梗的实验。没过几年,这个词就从生物学书里跳进了互联网。
上一篇结尾许了个诺:早期互联网上的一场争论,会把一个专指这些玩笑本身的词交到我们手里。这一篇就讲那场争论——以及那个有意挑起它的律师。
一条被有意造出来的定律
关于互联网的那些经验法则,大多是自己长出来的。这一条却是被人种下的。1990 年,在一个什么都能聊的讨论系统 Usenet 上,一位名叫 Mike Godwin 的律师看腻了人们张口就来的那种最偷懒的骂法——把话不投机的对手一律比作希特勒或纳粹。于是他写下一句话,并且有意地,在每次冒出这种类比的地方反复贴出来:
一场网上讨论持续得越久,出现拿纳粹或希特勒作比的概率就越接近 1。
他把这叫作 Godwin 定律(Godwin’s Law)——而对我们的故事来说最要紧的是,他一直把它说成一次梗学实验(experiment in memetics)。他不只是想搞笑。他读过 Richard Dawkins,也就是在本系列第一篇里造出 meme 这个词的那位生物学家,于是他琢磨:能不能像对付病毒那样去对付一个坏点子——放出一个更好的来?如果一句张口就来的纳粹类比是一个「因为省事所以传得开」的梗,那么,也许一条能让人一伸手就先脸红一下的定律,同样能传开——并把前一个挤掉。
这个词一直在等着网络
到 1990 年,meme 这个词已经在 Dawkins 1976 年那本书里待了十四年,被人欣赏,却大体还停留在学术圈。它缺的,是一台快到足以让它大显身手的复印机——而早期互联网正是这样一台机器。在 Usenet 和电子邮件的邮件列表上,一句好话可以被引用进一条回复、被转发到一个列表、被交叉张贴到另外三个组,一夜之间引来上百人回应——被复制、被改动、被筛选,就在你眼前发生,快到任何一台复印机都追不上。
学界注意到了。围绕这个想法长出了一个小小的领域,叫 梗学(memetics);甚至还有一本从 1997 出到 2005 的 Journal of Memetics,Susan Blackmore 1999 年的 The Meme Machine 更是用一整本书来论证它。这些学问后来大多淡出了,但它们做成了一件长久的事:让 meme 这个词一直流通着,而且正好绑在那个即将让它家喻户晓的媒介——网络——身上。
梗,与反梗
1994 年 10 月,Godwin 在 Wired 杂志上把这套策略讲清楚了,那篇文章叫 Meme, Counter-meme(梗,与反梗)。他讲了自己这条定律的来龙去脉,说明自己是有意把它放出来的,并提出一个总的主张:打败一个有害的梗,靠的不是封杀它,而是设计并放出一个对手。这大概是头几回,让广大读者看见有人把「梗」不当成一个生物学比喻,而当成一件可以在互联网上去做的事——有意为之,讲究策略,为了见效。
这层重新定义,是这整个故事的枢纽。一旦梗成了人们有意去造、去投放的东西,meme 就不再意味着「文化遗传的一个单位」,而开始意味着「一样在网上到处转的东西」。**「网络梗」**这个说法紧随其后。它头一回被写下来到底是哪年,其实真的没定论——有的资料说 1993,有的说 1994——所以,就像本系列第一篇里那样,我们只说 1990 年代初,而不假装有一个谁都拿不出的精确年份。
网络为什么让它扎下了根
要没有那套底层管道,这一切都火不起来。Usenet、邮件列表和早期论坛,实际上就是一台巨大的公共复印机——而且不像一堵墙或一台复印机,这一台会留下记录。你能看着一句话在一个帖子接一个帖子之间变异,看清人们引用的是哪个版本,还能在存档里一路追查:为什么正是最上口的那个胜出,其余的被忘掉。前几篇里那三步——复制、改动、筛选——一下子就当众发生了,白纸黑字,快得跟打字一样。
于是,一个由生物学家造出、被少数学者续着命、又被一位律师磨成一件战术工具的词,遇上了一台为复制而生的机器——变成了我们今天天天在用的那个词。
到 1990 年代中期,词准备好了,线路也铺好了。就差梗本身了——那些具体、犯傻、被疯狂复制的东西,会当众把整个想法验证一遍。它们就要登场了,而且会跳起舞来。
本系列下一篇:第一批真正「病毒式」传播的梗——一个跳舞的婴儿、一只循环蹦跶的仓鼠,还有一句蹩脚的电子游戏翻译,怎么占领了整个网络。
出处
- Mike Godwin,《Meme, Counter-meme》,Wired 2.10,1994 年 10 月
- 维基百科(英文)— Godwin’s law
- 维基百科(英文)— Internet meme
- 维基百科(英文)— Memetics